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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面对新疆危机,一个 2020 年的普通人可以做些什么?

    面对新疆危机,当问「我可以做些什么?」的时候,我们在问什么?

    这个问题分解为两个因素:1. 我们认为我们有责任做些什么;2. 但我们不知道能做什么。

    我们行走在历史当中,是有责任的吗?我认为是有的。不过大体上,如果您认为您没有责任,我也不反对。无论这里的「责任」是对具体的新疆危机这件事本身,或者是更宽泛的,对历史的责任。您认为没有,那么您就认为没有,I’m totally okay with it.

    如果您一边认为自己没有责任,一边又见不得我们在道德高地上受凉,非要嘲讽一番……我也不反对就是了。这是 2020 年,您高兴就好,真的。

    接下来的全部讨论都是默认针对认为自己有责任的个体。

    所以,为什么我们会不知道要做什么?

    其中一个重要因素是,简中使用者大多都有政治上的习得性无助。我们对公民抗命的记忆(如有)是天安门,是「钉子户」,是「围观改变中国」然后「总有一种力量让我们泪流满面」。现在所有这些经验都远远地在历史中蒙尘,在当下看来只写满了「此路不通」。

    同时新疆的状况如此极端地恶劣,我们也不知道,或者说其实根本没有人知道这一切要如何收场。对未来的预期即便不是极度悲观的,至少也是完全模糊的,因此也无法作为当下行动的指导。

    然而并不是一定要有能够做成什么的预期,才可以去做事。在长安街拦坦克的行为,并不会因为最终没拦住,就失去其意义。我自己对当下所做的所有事,都是抱着不问前程的心情。因为如果要问的话,我会没有力气做任何事。

    不问前程,专注当下,这是我的态度。抱持着这个态度的话,能做的事情就会变多一些。

    That said, 我对你的第一个请求是,stay in this with us.

    我很讨厌眼下的一个提法: “back to normal”, like, hell no.

    这个世界自 1989 年目击而又假装没有目击了天安门事件以来试图勉强扶住的 normality,就是我们眼下正在面对的一切荒谬的起因。

    我们没有一个 normal 的世界可以回去。说起来,到底打算回去哪里?make the world normal again 是要回到哪里?到 2018 年卫星图可见集中营建筑但中国官方完全否认的时刻去吗?到富士康工人接连跳楼但人们仍然去苹果店门口彻夜排队买 iPhone 的时候吗?到 2008 年奥运会的大脚印烟火在天安门上空绽放的时候吗?

    不要回去,不要期待回到你在了解这一切之前的「正常生活」里面去。你必须和我们一起 move forward,不要忘记这一刻,不要抛下这一刻。

    这是我最首先要说的,这是我能够面对这一切并勉强保持 sanity 的前提。

    接着很重要的一个因素是,你不能逃避。

    被荒谬刺痛,是你,一个生活在 2020 年的普通人,最基本的道德义务。

    你希望这个世界是有希望的,你希望有道理可讲,你希望世界的运行归根结底还是符合你的基本想象:善恶有报、正义虽迟但到,等等。

    但你眼下看不到这些,你只能看到荒谬,看到那些事情在大太阳下面明晃晃地发生。

    请你不要躲开,不要移开你的目光,即便荒谬本身是刺目的,是令人疼痛的,你也不可以躲开。

    被荒谬刺痛,是你,一个生活在 2020 年的普通人,最基本的道德义务。


    既然如此,我来推荐一些赤裸裸的荒谬本身以供直视。

    首先推荐 Sarah Topol 写的我的故事了。

    图 / Asa Sjostrom

    这篇实际上是用我家的事,从当地的视角,把新疆自 1949 年以来的历史串起来讲了一遍。这一点来说,就很适合完全状况外的读者快速摄入必要的背景知识。

    同时我的故事也算是足够有观赏性啦。要素过多以至于编都编不出来:同龄人里第一批上汉语学校,一路被 bully 到考上北大,为了和汉族丈夫结婚闹到全家鸡飞狗跳……然后集中营年代里,父母相继消失,远程指挥妹妹跑路美国,几乎是意外地把父母找回来,再因为继续发声跟亲妈翻脸……

    讲完我自己都觉得波澜壮阔,读起来也确实是好读的。另外其实 Sarah 的其他故事也很好读,比如写罗兴亚「民办教师」的一篇,读过之后会觉得主人公是认识了很久、渐渐没了联系但仍然关心的朋友。我能想象我在很多读过了我的故事的人印象里,也占着类似的位置:一个曾经熟悉的亲近的,眼下仍然关心的朋友。

    然后推荐 Darren Byler 的作品,每月一篇在 Sup China 的专栏都很好读。他的文风是温柔克制的,呈现真实的人,就像他们在你身边,可以闻到诗人指尖的烟草气味。

    大体上,我希望你读到的文章能够让你感受到,我们是具体的一个一个的真实的人,是可以走在你身边的,而不是一些(很多时候 literally)面目模糊的教徒、受害者。

    书的话,一时推不出很多,因为我读书也不多。眼下来说的话,可以读《一个藏族革命家》和《我的凉山兄弟》,都有很好的中文和英文版。这两本书很有帮助,可以让你对非汉人在现在的中国境内的处境有蛮不错的认识。

    I mean,这是 2020 年啦!维族人有多特殊嘛?当然有,但是也可以讲没有。我希望每个关注新疆危机受害者处境的人,都可以同时关注到 CCP 治下其他受害者的处境。加害主体毕竟是同一个,大家的故事都联系在一起,全都联系在一起。

    然后我还有一个可能要算做是不情之请。

    这一点我并不强求,您不需要接受,您看我又突然开始用「您」了。

    我希望您了解,并且希望您能够试图理解和接纳的事实是,我们 CCP 受害者群体,整体上来说,是 a fucked up group of people。

    如果您需要一组清洁美丽的完美受害者,我们因为基数很大,其实也能拿得出几个。但是大体来说,当然还是不完美的人多。

    不要因为我们不够完美,就放弃我们。不要因为我们中有人支持 Trump(我知道这个很难 justify 啦……but still),就放弃我们。不要因为我们中有人试图传播甚至干脆编造 fake news,就放弃我们。

    唉。

    大体上,请相信 we are all in this together. 不要把自己当外人,不要把我们当外人。这是我的请求。


    眼下来说,如果你是义薄云天义愤填膺必须做点什么强正外部性的事情才能解恨的话,我也是有一点点建议的。

    首先简单粗暴用钱投票,很好的!并且很爽,请一定试试看。

    眼下我唯一能够以个人 reputation 做担保来激情推荐的打钱对象是 Xinjiang Victims Database。我在这一轮新疆危机之前就知道 Gene Bunin,那时候他最为人所知的作品还是一组关于内地维吾尔餐厅的文章,现在他的名字和「新疆受害者资料库」紧紧联系在一起。

    这个资料库收录的受害者人数最近刚刚超过了一万人,其中两个是我的父母。

    如果一百万人,或者一万人听起来都是太大的数字了,让你失去了实感,这个数据库呈现的信息会冰冷地细致地具体地刺痛你。(然而网站访问起来有点慢,所以请去 GoFundMe 给他们打钱!)

    如果方便的话,支持维族 business 比如餐厅,也是不错的,反正一般来说都很好吃。但是我并不建议去新疆旅游。当然眼下瘟疫把一切都封起来了,不过即便没有瘟疫封城的因素,我还是不建议去新疆旅游。

    然后就是,用你的声音。

    我们会在没有黑暗的地方相见吗?我不知道,说实话我也并不真的在乎。

    去年热依扎被网暴的时候,Zumret 在微博写过这么一段:

    「你喜欢一个明星,博主,画手,作者,都要说出来。不要觉得对方关注者多,不差你一句彩虹屁。差的。就差你这句。你这一句吹下去,心灰意冷的作者就会有动力继续写,被骂哭的明星就会多一个笑容,久不更新的博主也会被鼓舞。
    「不要默默喜欢,因为讨厌他们的人不会默默讨厌。」

    对眼下的状况依然适用。你不需要写一段情真意切的告白,不需要写得从极左到极右都挑不出毛病。我们所求不过就是「被看见」而已,因为我们被看不见太久了,也因为「被看见」是能够真实地改善至少个别受害者的处境的。所以你只需要说,我看见了,我看着呢,这就已经 good enough.


    我们会在没有黑暗的地方相见吗?我不知道,说实话我也并不真的在乎。我只关心今天、当下,我们遥遥望见彼此的萤火,彼此看见。

    感谢你读到这里。

  • 答问:如何解救集中营中的维吾尔人?

    原链接

    我的父母现在在集中营里面,我在 medium 写了一点,主要是关于我妈妈退休之前的工作。

    我的朋友 Gene Bunin 正在维护一个收集集中营受害者信息的项目,叫做 shahit.biz

    他认为,受害者的家人(比如我)站出来发声的效用,整体来说是正向的。虽然也有观察到积极发声反而导致家人状况变差的例子,但更多的是要么完全没用(比如到目前为止的我家),要么会换来家人被释放回家,甚至被允许拿回护照离开中国(目前主要是哈萨克人)。

    shahit 网站上已经有三千多份证词,超过一半是哈萨克人,这个比例与哈萨克族和维吾尔族在新疆的人口比例非常不相称。我想这主要是因为被拘禁在集中营的哈萨克人中,很多人有亲属在哈萨克斯坦,可以为他们发声,但维吾尔人有亲属在国外的比例就小很多。

    我也是受到了他的鼓励,才会出来发帖子、接受采访,等等。

    我其实不太知道这个中间的压力传递过程是怎样的,但就目前这件事情发展的情况看,以我掌握到的信息来说,我站出来发声是目前唯一能做的事。我在这里做的所有事情所产生的压力,有一定的可能,会通过一个神秘的复杂的管道最终传递到我家那里,由一个吃饱了炒拉条子的集中营工作人员来决定,究竟是继续关押折磨我的父母,还是把他们放出来、让他们劝我收声。

    对我来说,我唯一的希望就是我的故事有越多的人听到,越多的人同情我(以及其他所有集中营受害者),那么我父母从集中营生还并重获某种程度的自由的几率就越大。

    所以我想,如果正在看的你也想帮上忙,你可以从这里开始,帮助传播我的、以及其他集中营受害者和他们家人的故事,传播你信任的媒体的报道,告诉别人新疆正在发生的事。

    比如,你可以用我的故事说明新疆在发生的事不是官方宣称的「去极端化」「反恐」,因为就连最最「汉化」的维吾尔人也在被关进集中营

    我的丈夫是汉族人,我家出了这些事情之后,跑前跑后给我提供钱、法律援助和人脉支持的朋友,大多也都是汉族人。我从来都相信我们面临的问题不是「汉-维吾尔」的问题,希望你也相信这一点。

  • 瑞典宣布给予所有新疆维族人难民庇护,是怎么回事


    作为生活在瑞典的维族人简单说明一下。

    瑞典作出这个决定的引子,是这件事:

    2018 年,瑞典差点遣返一家 4 口维族人,这个说来稍微也是有点冤枉的。

    驻台湾的瑞典记者悠野 ( Jojje Olsson) 在早前的报道中提到,这家人第一次在瑞典申请庇护及被拒绝是在 2015–2016 年。在 2016 年,眼下我们看到的新疆人权危机还在早期阶段,集中营都还没有第一批「学员」。在那个时候,瑞典移民官的这个决定虽然不理想,但还算是可以理解的。

    他们第一次被拒之后向移民法庭上诉,在 2017 年 4 月又被拒绝。当时已经开始有关于集中营的消息传出,因此这一次的决定被认为反映了瑞典移民系统的信息滞后。

    这一家人辗转德国,在 2018 年被德国依据「都柏林规则」送回瑞典,面临被遣返。2018 年情况又不一样了,悠野的报道发出时,华盛顿邮报已经在说中国在搞「种族清洗」(ethnic cleansing)。那么如果这家人真的被遣返回去,瑞典等于是当着全世界的面把他们推进火坑。

    以这个 case 为引子,瑞典移民局用几个月的时间做了调研,先是在 2018 年 9 月宣布停止遣返维吾尔人,最终在 2019 年初决定向维吾尔和其他来自新疆的突厥语少数民族移民保证难民的身份,原因是他们面临回中国后被关进「再教育」集中营或其他类似的迫害的风险。
    限定条件是:
    – 是维吾尔,哈萨克或其他讲突厥语的少数民族,而且
    – 曾是新疆居民

    如果是持有中国护照的、新疆维吾尔或其他突厥语少数民族移民,很容易证明以上两点,护照上会写出生地嘛。

    同时这个文件中也提到,来自中国其他地区的穆斯林或突厥语少数民族也面临类似但稍微轻微的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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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然这件事的具体影响的话,对于瑞典来讲,很重要的一点是挽回「差点推一家人进火坑」这件事带来的颜面损失,实际能够因为这个政策而获得庇护的维吾尔或其他突厥语少数民族移民可能确实是非常非常少。

    另外瑞典的庇护居留是 3 年,3 年后移民局会重新评估当事人是否需要继续被瑞典保护。以咱国翻脸比翻书还快这个风格,也许三年后海晏河清啥事儿没有,回去吃大盘鸡了也不一定。